郭廷万将军,长征路上跟着走
2021-04-2016:46:18来源:《闽西日报》2021年4月4日002版红土作者:赖维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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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廷万,龙岩人,1929年参加红军,参加长征到达陕北,生前为福建省军区副司令员,少将军衔。

一阵寒风掠过,郭廷万有了知觉。当他睁开眼睛,看见满天血红的暮霭和遍地躺倒的尸体,他确信自己还活着。

仗打了三天三夜,郭廷万所在的红一军团补充师红二连翻过了几座山头,转移了几次阵地,顽强阻击国民党“湘军”,保卫红军中央纵队渡过湘江。面对敌军大炮飞机的狂轰滥炸和层层重兵的疯狂进攻,仗越打越惨烈,伤亡越来越大,郭廷万排几乎全部阵亡,一色的闽西子弟,作为排长的他悲愤难当。

上级命令撤出战斗,红二连仅存9人,而敌人正加紧进攻。郭廷万说,“你们先撤,我来掩护!”他决意拼死到底,与“老乡们”躺倒在一块。郭廷万架起机枪,向冲来的敌人扫去,面对枪林弹雨,他毫不躲闪,全神贯注地发射再发射,把敌人打倒再打倒,敌人越来越靠近了,他干脆站起身端着机枪扫射,突然,郭廷万感觉胸部一震,两眼一黑,倒下了。

郭廷万出身贫苦农民家庭,几代人靠向地主租田过日子,年年交租还债难过“鬼门关”。1929年红军来了,当得知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,郭廷万参加了红军,他对父亲说,我跟红军走了,今后红军走到哪里我就跟到那里,你不要怪我。父亲回答,你跟红军,我不怪你。

郭廷万打仗勇敢,在反围剿的战斗中就“死”过一回。那时他身负重伤,三天三夜昏迷不醒,就在大家以为他要“光荣”的时候,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养好伤,指导员找郭廷万谈话,问他有没有加入共产党的愿望。郭廷万连声说,“愿意!愿意!”指导员问,“党员要准备牺牲,你怕吗?”郭廷万说,“不怕,随时准备牺牲。”指导员又问,“你对党有什么认识?”郭廷万答,“党指挥红军解放穷人,我加入红军就跟红军走,我加入党就跟党走,永不变心!”就这样,郭廷万入了党,还当上了排长。

郭廷万伤在右胸部,贯通伤,流出的血不多,也不十分疼痛,看来不长眼的子弹并没有触及要害,也没有留在身体内。他用力支起上身,缓缓地移动,挨个靠近每个战友的身体,轻轻地推动他们,呼唤他们的名字,希望他们和他一样死而复生。但是,没有生的气息,也没有生的响动,全部“光荣”了,阵地上一片死寂。

这次大部队行动一直朝西北方向走,当跨过于都河走出江西时,大家意识到,要远离中央根据地了,要远离家乡了。郭廷万对全排战士说,“我们参加革命队伍就是要跟党走跟红军走,今天我们离开家乡,明天我们回来解放家乡,大家不要难过,紧紧地跟上!”队伍默默向前急行,没有一个人停顿,没有一个人掉队,没有一个人离开。

夕阳只剩一小弧,阵地被照得泛起红光。郭廷万无力掩埋烈士们的遗体,他一个一个地摆平他们的身姿,拉直身上的衣服,让他们躺得舒服些好看些。郭廷万泪流满面,举起右手向战友致敬,与战友告别。

郭廷万决心渡过湘江,追上部队,身体弱走不动,爬也要追,伤未治会恶化,死也要追。他必须把伤口包扎好,不然过江时水进入伤口就危险了。他从身上摸出一个掌心大的小布包,打开布包,里面放着两块光洋。他想起从中央苏区出发的前夜,连里开干部会议,连长说,“上级指示,这次转移时间长,路程远,情况复杂,任务艰巨,决定把给养经费直接发到连队,以应付急需。”连长接着说,“这是连队的吃饭钱,不能放在一个人身上,连里决定,连干一人带两块光洋,排干带一块光洋。指导员宣布纪律,人在光洋在,不得贪污,不得丢失,没有连长和我共同批准不得使用。”郭廷万找来一小块布,把光洋包好,藏在贴身的地方。昨天二排长被敌机炸成重伤,牺牲前将一块光洋托付给了他。郭廷万在追上部队后必须交还两块光洋。

看着两块光洋,郭廷万心生主意。他找来失落在阵地的绷带,脱了衣服,摆好姿势,将两块光洋分别贴放在受伤处的进口和出口,用绷带紧紧缠住,一圈又一圈,几乎把整个胸部都包扎起来。郭廷万想用这个方法保护伤口,保护光洋,追上自己的队伍,即便找不到队伍,倒在路上,也没有人能拿走这两块光洋。天色已暗,寒意袭人,他穿好上衣,尽管感到单薄,也不愿意拿战友们身上的衣物,让烈士们受冻。他捡起茶木棍支撑自己,摇摇晃晃,向湘江走去。

残月挂在天空,湘江缓缓北流。郭廷万凭借暗淡的月光,向江面看去,整个江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漂浮物,漂浮物顺水而去,在水湾处放缓停滞,连接堆积,快要把水道堵塞.他看清楚了,这些漂浮物全是红军战士的尸体。郭廷万惊呆了,浑身颤抖,阵阵心悸,泪如泉涌,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红军战士的尸体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任其漂流,惨不能睹。“中央纵队过江了吗?”郭廷万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。“只要党中央在,红军就有希望。”郭廷万一遍又一遍的回答自己。“渡过江去,跟上党中央,跟上红军,革命到底!”郭廷万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发誓。

郭廷万拄着茶木棍走进江水,月光冷冰冰的,江水冷冰冰的,唯有心里的那股热度驱动他向对岸游去。郭廷万从小会水,但眼下胸部中弹,又冷又饿,实在无力划水,他把茶木棍揽在怀里增加浮力,右侧身子尽量让右胸露出水面,轻轻蹬划双脚缓缓游动,前进的速度很慢,但他坚信一定能到达对岸。游到江心,郭廷万周围不时有红军战士的尸体漂过,他心里不停地念叨,兄弟们放心,我一定替你们报仇!郭廷万意识越来越模糊,身体越来越乏力,脚快蹬不动了,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,对准方向,游一段,漂一段,终于,身体触底了。郭廷万挣扎站出水面,费力走上江岸,还没站住脚跟,一阵大风吹来,他昏倒在地。

郭廷万醒来时,已经躺在红军医院的病床上,是中央纵队的后卫部队在江边发现了他,把他抬了回来。郭廷万二话不说,只找两样东西,两块光洋和茶木棍。医院说,救治你时,看到了两块光洋,是这两块光洋护住了伤口,救了你的命。后卫部队说,发现你时,你双手紧紧握着茶木棍不放,我们只好把它和你一起抬了回来。郭廷万放心了,把两块光洋郑重交给了上级。

红军部队召开湘江战斗总结大会,师政委宣布给郭廷万记二等功,军团首长宣布向郭廷万同志学习。

郭廷万的伤好得很快,他随部队四渡赤水河,抢渡金沙江,强渡大渡河。刚过大渡河,部队接到命令,逆江北上,两天两夜,奔袭160公里,攻占泸定城,配合西岸红军部队拿下泸定桥,为中央红军开辟第二渡河通道。山路崎岖难行,白天风雨无阻,晚上点起火把,一切都不顾,只管往前走。腿可以走断,人可以累死,什么都不要,只要泸定桥!

部队攻下泸定城,红二连直向泸定桥扑去。守桥敌人正四处埋设炸药包,要炸毁东岸桥头堡。这时西岸红军部队正“飞越”泸定桥向东桥头堡接近,情况十分紧急。眼见敌人开始点燃炸药包,郭廷万和战士们一起冲了上去,打倒敌人,熄灭导火线,他抓住导火线使劲拔,敌人丢来一颗手榴弹,落在他脚下,一声轰响,郭廷万又一次倒下了。两岸红军在桥头堡胜利会师。

郭廷万右小腿重伤,弹片割开了两寸长的口子,肌肉翻开,骨头暴露,血流不止。幸亏,红军医院已经过桥,及时进行治疗包扎,没有更大的危险。军医感叹,“又是你,郭排长,打不死的人。”

过了大渡河,红军部队摆脱了国民党军的前堵后追继续行进,郭廷万跟不上了,腿上的伤使他每走一步都感受痛苦。他回绝了战士们要抬他行军的好意,伤员太多了。郭廷万掉队了,离部队越来越远了。眼看太阳落下山,郭廷万在路旁的石块上坐下,他招呼掉队的伤员围拢过来说,大家休息一下,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。郭廷万举起手中的茶木棍继续说:“我要讲的是这根茶木棍。在反围剿战斗中我负了重伤,差点死了,抢救过来后,安排在老乡家休养,那时身体虚弱,走不了几步路,房东老爹就上山砍了这根茶木棍给我当拐棍,茶木棍又轻又有韧劲,拄着这根茶木棍,我天天练走路,很快就恢复了体力,老爹说,拿着它上前线,帮助你消灭白匪军。这根棍子跟了我三年,湘江战斗后,我就是靠着它追上了队伍。我们都是穷人,只有跟着红军,跟着共产党,我们才有活路。掉队没关系,我们走得慢就多走一些时间,不就赶上了吗?如果大家有信心,就都到山上找一个木棍,然后小睡一会儿,再一起追赶部队。大家说好吗?”“好!”大家齐声答道。

黎明时分,红二连驻地还在静谧中,哨兵发现,一小群红军战士向他这个方向走来,每个人都拄着一根树棍,走在前面的是一排长郭廷万。

郭廷万拄着茶木棍爬过了雪山,拄着茶木棍趟过了草地,拄着茶木棍参加了“奠基礼”直罗镇战斗。

郭廷万跟着红军走,跟着共产党走,走完了他人生最长的一段路程,二万五千里长征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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